陳啟宗董事長北京大學演講

謝謝邀請我來北大。你們工作很細,還寫了篇介紹我的文章,但很多信息來自網絡,所以有一些信息是錯誤的。比如,說我父親在日本讀書,其實并沒有。希望大家看的時候,當成小說看好了(笑)。

我主講的題目是《中國與世界新秩序》。我們中國人是感性很強的一個民族。我們的文學、藝術,都是很美的,也很感性。同時,我也感到我們的理性不夠。不是沒有理性分析能力,而是常常感性大于理性。

我先做個試驗。請問在座的北大學子,中國有沒有世界一流的大學。認為有的請舉手(現場不少學生舉手)。朱書記,你回頭看看,這些人認為中國有世界一流大學啊(笑)。然后,認為沒有的請舉手。剛才好像還有幾只手,現在怎么沒有了,書記在這里,你們不敢嗎(笑)。最后,你認為自己不知道的請舉手。嗯,也有不知道的。

你問我的話,我認為,很可能說不知道的是對的。說有和沒有的,你知道什么是世界一流大學嗎?你分析過,研究過,看過,什么是世界一流大學嗎?

一廂情愿是成就不了大事的。我想,我要成為世界最厲害的籃球明星。你們怎么不笑,我一米六,怎么成為籃球明星,那不是一廂情愿的事情嗎。

剛才,我問出中國有沒有一流大學,他很激動用手往下指,意思是說,一流大學就在這里啊。北大是不是一流大學,不是我要談論的話題。我只是通過這個來告訴大家,要盡可能學習理性的思考然后下結論。

理性地思考,才能看清世界的真相。前兩天我過了65歲生日?;赝哌^的歲月,我對這幾年世界的變化感觸非常深,這種變化比我過往60年所經歷的都大。我認為這世界上有七個大問題,任何一個都可以給人類帶來極大的災難。我不知道這些問題什么時候來,但它一定會來,過去幾年,讓我看到它提早到來的信號。很多事情往下走得很厲害,這是我的憂慮。

我曾經和我的兒子說,好多人都會跟你說,你們的年代比我們的年代好多了,你不要信以為真。你看看你們的環境,想想這7個問題,雖然這些在任何時代都有,但在你們這里發生的頻率比過去多得多。

第一是自然災難,比如地震、海嘯,我研究過,以往100年發生的天災比過去幾百年多;第二是氣候變化,到你們這里比以前都嚴重;第三是瘟疫疾病。有些人知道我家里最近支持哈佛大學公共衛生研究院,也是他們300多年來最大的私人捐贈。目的也是希望和他們一道為解決這個問題做些事情;第四是恐怖事件,全球各地越演越烈;第五是從前沒有的網絡戰爭,現在已經發生,每天都有發生。我今天下午在清華大學訪問,他們告訴說有一些科研成果,我說不得了,這個網絡戰爭的層次又更高了;第六是熱戰,不是冷戰。真的打起來,不一定全球性,但地域性,好像也是沒有休止了;第七是金融崩潰,這也是極度嚴重,主要由西方發展出來的事情,因為西方所信奉的更多的自由是好的,現在要檢討和思考?我一直認為,自由不能是無限的。自由泛濫為金融崩潰埋下巨大隱患。我相信在未來10年,金融崩潰會再來,2008年全球金融海嘯差一步就世界大亂了。下一次還能夠這么幸運嗎。不敢說。這七點,我認為是未來世界非常大的挑戰。

講世界新秩序之前,我還多說一件事情。以往二、三十年,特別是十多年來,一個新現象對世界秩序造成很大影響——非國家組織。什么是911?它不是一個國家和另外一個國家的戰爭,是一個非國家組織打到了美國本土去。美國很特別,周圍都是朋友,沒有鄰居是他的敵人。歷史上,沒有一個國家打到他的本土去,最靠近的一次是1941年的珍珠港,但是也沒有打進其本土。打到本土的,卻是這樣一個非國家組織??萍及l展推動非國家組織崛起。有些非國家組織比國家組織能力更強,而且不受國際法律制約,將在未來世界越來越扮演重要角色,這也是一個不可不注意并重視的事情。

我們討論中國與世界新秩序,是要客觀理性地看清情況,繼而知道如何自處。

演講現場

我先把我對幾個大塊的思考跟大家分享。先說歐洲,上星期我從印度到德國之后我又去了俄羅斯。我去德國,因為有一個朋友在那里。他是我認識的所有人中對地緣政治最有認識的3個人之一,也是我欣賞和敬佩的人。再過一個星期,他就96歲了。我每年都去和他聊聊天,談三、四個小時。他是德國前總理施密特。我問他,你對歐洲怎么看?他給我一個讓我詫異的答案。他說歐洲是屬于19世紀的。也就是說,歐洲根本沒有進入到20世紀,而現在已經是21世紀了。他說一戰壞掉歐洲的一半,二戰又毀掉另外一半。在一個歐洲領袖人物眼中,歐洲已經掉隊世界兩個世紀。大概10年前,在德國的一個論壇。主講嘉賓是我認為的那三個人當中的另外一個人,也是我好朋友。他叫基辛格,他是最后一個發言的。當時,德國總理默克爾剛上任,歐洲領袖人物都坐那里,其他人講了一天后,基辛格站起來說,我要老實告訴大家,歐盟在世界上已經不算一個大事情。

在我最敬佩的兩個人眼中,他們都是一個看法:歐洲已經不行了。在我看來,雖然不至于那么悲觀,因為歐洲有很好的基礎,合在一起是最大經濟體,但它的經濟政治活力以及對世界的影響,已經是一個二流角色了。歐洲正在與世界中心舞臺漸行漸遠,也看不到它會在未來十年二十年有更大突破的可能性。

原因何在?鄧小平先生的一句話可以作為答案。鄧先生曾說,中國千萬不要搞西歐那一套,搞過頭的社會福利。我的觀點,歐洲是被過度的社會福利打垮的。全世界10個公共債務最高的國家,有9個是實行自由民主的國家。西方現在的自由民主過了頭,過度的自由民主最直接的后果就是福利膨脹。福利膨脹最直接的結果就是喪失進取的原動力,這是人性決定的結果。從前中國搞“大鍋飯”,干多干少一個樣,結果是什么呢,就是沒多少人努力干。所以我說,現在香港“占中”的那些人是傻瓜,笨蛋。西方已經因為他們過度的自由民主跑到窮途末路,你還要跟隨往坑里跳。我不反對自由民主,但自由和民主都應該有限度。

接下來,我們講講俄羅斯,包括最近熱門話題烏克蘭。我常去俄羅斯,兩個月前還在俄羅斯。我最近在烏克蘭出席一個會議,都是西方的一些領袖,他們說俄羅斯最近在烏克蘭的動作是不可以接受的。我說,有什么不可以接受?

不要忘記,1962年,蘇聯領袖赫魯曉夫要把核彈放到古巴去,就是放到美國后院去。美國當然不答應,把全世界推到有史以來第一次核戰爭邊緣,就是要防止蘇聯把核彈放到古巴?,F在反過來,西方國家要把烏克蘭請到歐盟去,請到北約去。這幾步走下來是什么意思?是要把核武器放到普京的后院去。他放在你后面你不干,你放到別人那里別人就要同意你?這是什么邏輯?西方和俄羅斯圍繞烏克蘭的動作與反動作,核心的問題就這么簡單。于是,當西方故意或者策動烏克蘭搞革命,換上親西方的總統。俄羅斯就你做初一,我做十五。

俄羅斯經濟有極大難處,它基本上靠一個行業能源支撐。一個那么大的國家,就靠一個行業,不發展其他行業,自然會淪為二流、三流經濟體。但我認為,俄羅斯依然是要高度關注的一個國家,雖然他們有很多難處,但不要輕視甚至藐視他們。要尊重他們的歷史,曾經是希望做世界一流大國,也差不多是世界一流大國?,F在失敗了,但一個老拳王打你一拳,你也不好受。

北大的學生將來很可能就是政治或商業領袖,講到這里,尤其希望你們將來要以歷史為鑒,理性地分析問題,做決定。

接下來談談中東,這是我很擔心的地方??雌饋?,中東主要是有兩種矛盾,以色列和伊斯蘭國家之間的沖突。但事實上,伊斯蘭國家之間不同派別的沖突也非常復雜。但很多人分析問題會感性,這會讓人看不清楚未來。我在香港寫文章,各大媒體都會刊登。但最近我的一篇文章,兩個大報都不登。為什么?他們認為我親以色列。很奇怪。

我7月帶一些內地商界領袖到以色列。6號到,8號請他們吃飯,以色列著名大學校長和官員陪同。吃完飯出來,就是飛彈從頭頂飛過。整個7天行程都被哈馬斯的飛彈關照。最后一天過午時候,警報又來了。我家里的“書記”,和她幾個“書記級”的朋友到街上去,還用手機拍攝下來畫面。用什么手機,小米啊(臺下大笑)。不要鼓掌,我是小米大股東,我有私心(再度大笑)。于是,我和拒絕我文章的人說,我不是親以色列,而是自己的經歷。幸好哈馬斯的武器不厲害,要是武器厲害,我們都回不來了。

接下來,我們談談美國。美國很特別,全世界只有這個國家不是以人種、語言、宗教來定義自己的國家。無論什么人種、語言、信仰都可以是美國人。美國過去是一個不參與世界事務,獨善其身的國家。一戰打完,他們幫助歐洲后就又關起門來做自己的事情。二戰把美國拉入了戰爭,之后他們就再也沒有退出世界舞臺中心。尤其是加速讓蘇聯解體后,美國一家獨大,然后有了勝利者心態。一個國家,在那么多年里都是世界最大強國,這自然而然讓它有勝利者心態。

我有一個朋友,英國人、在耶魯教書。Paul Kennedy*(保羅·肯尼迪)。他專門研究當代戰略和大國國際關系。他研究歷史之后有一個理論,簡單說,就是任何一個大國崛起后,都不允許另外一個新興國家崛起。多年來,我以為并寄望美國能夠打破這個覆轍,不要像過去的大國那樣,不允許其他國家崛起。

但是,以往這10多年讓我失望。我越來越失望,因為美國也是在走老路,不能容納新興國家。更重要的是,我發現最近這些年,美國好像正在失去自己的自信。而我最擔心的就是,美國既不希望其他國家崛起,又不斷失去自信心。他自信的時候,誰都不放在眼里,失去自信,就會尋找潛在的對手或者假想敵。

美國今天就在做著這樣一件事,就是擔憂中國的崛起。我花很多時間和美國朋友溝通,說中國沒有想和你們爭老大。中國人從來不是好戰好勝的民族,我們過最重要的節日,講的都是國泰民安。中國人只在被欺負的時候,才會起來反抗。就是別人打過來,也是忍到不能忍才站起來,好像國歌,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,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后的吼聲。我也和他們說長城,長城是什么,是一個證明,證明我們是防御性的民族和國家,是一個防止別人打的國家。我還和他們說鄭和下西洋,一寸土地沒有拿,拿一些長頸鹿回來。反而是你們西方,老遠跑到非洲、遠東,還把我們香港拿走,我就是證明,我在香港出生,就是在英國統治下。所以,你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

但話是這樣說。道理在我這一邊,他們還是不理性,不自信。我們要理性分析問題,要防止別人不理性?,F在我們面臨就是這樣的局面。

我們要怎么看美國。我說,美國仍然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。無論教育、科技、經濟,他們都將繼續引領世界。雖然中國經濟總量要追上美國,但不要忘記,中國人多,人均沒有辦法和他們比。而且美國經濟會越來越好。為什么,因為美國不但在他已經強大的地方將繼續保持優勢,而且還將重新成為制造大國。

我小時候,美國制造是最高水平。我兒子后來說,中國制造不好,我說,你要小心,我小時候日本制造業不行,現在日本制造是最好的。你怎么知道中國制造不是最好的,不久,中國制造就代表最好的品質,(現場鼓掌)。不要鼓掌,這個事情還沒有發生,但很可能會發生。說一定會發生,是不理性。

誰是未來中國制造最大的競爭對手,很多人說是墨西哥,東南亞等等。不對,真正的對手將來是美國。在不久的未來,沒有人比美國更有條件成為第一制造大國。成為制造大國第一需要資源、第二需要資金、第三需要科技、最后是人力。在資源、資金和科技上,美國都有其他國家無可比擬的優勢。在資源上,美國才是真正地大物博的國家,不但有充足土地,也有充足能源,尤其頁巖氣等發展,為美國在能源上建立起新的競爭力。人力曾經甚至現在依然是美國制造的弱項,因為他們沒有便宜的勞動力;但未來的制造是機器人、3D打印,智能化取代人工化的新型生產。在新的生產模式下,美國的科技優勢將進一步發揮,填補其勞動力弱項,繼而讓其重新成為世界的生產力中心。

前些年,我一直被墨西哥邀請去發展演講。我不是每次都去,后來在一次演講中,我直接讓他們不要再請我來了。我對他們說,你們請我來講話的唯一原因,是你們害怕中國強大的制造優勢搶走你們的就業機會,我來自香港,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,因此希望從我這里了解到一些什么,然后設防這件事情。但事實上,女士們,先生們,你們擔心的對象錯了。你們需要擔心的不是中國,而應該是美國。不光是你們墨西哥,包括中國也要擔心美國。

美國在未來十年、二十年一定會重新成為世界制造大國。而且,他是要成為高附加值的制造大國,低附加值的他不要。然后,美國再來一個保護主義。這是中國要高度警惕的事情。不要忘記,14年前,是美國主力推動全球一體化,中國沒有辦法要同意很多事情才加入WTO。那時美國是自由貿易的領軍人。但現在,中國的競爭力起來了,美國成為保護主義者,我們成了自由貿易的領軍人。我在香港、內地很多朋友是制造商,他們是美國一些大零售商比如沃爾瑪的客戶,直接從中國把貨物運到美國。但現在美國開始要求,在這里賣,要在這生產。

因為時間的關系,今天只能與大家講到這里。另外還有關于日本、關于中國軍備擴張、中國和中東,中國和釣魚島等這些問題,我不能一一和大家分享。我們答應組委會,要給一些時間給學生,大家交流互動。

最后希望和大家說明的是,我們分析世界格局,是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處境,然后理性分析自己要如何與世界相處。對世界局勢有透徹的認識,對別人要有清楚的認知,同事也要對自己的強項和弱點一清二楚。別人犯的錯誤不要再犯。

我擔心中國的年輕人一廂情愿,感情用事,勝利沖昏頭腦。還沒有真正富起來,發展好,就以為自己了不起。我在內地遇到不少中國朋友,包括官員。凡是以為中國了不起的官員,我認為他們很難晉升,也很擔心他們被晉升。要是這樣官員做到國家領導人地位,那是國家不幸。我們的幸運是,我見過的國家領導人和高級政府官員,基本上都是頭腦清醒,把自己,把別人分析得客觀。

要贏得未來,先要認識自己,看清世界。希望同學們,學習到理性地分析和看待世界。不要一廂情愿,感情用事做決定。

謝謝大家!

與同學交流環節:

北京大學第十五屆研究生支教團團員宋文軒向陳啟宗現場提問

宋文軒:陳先生你好。提問之前,先冒昧地和您分享關于您剛才講的世界一流大學的情況。作為北大的學子,我們當然應該非常明白自己的母校面臨的問題,存在的困難,與哈佛大學這些存在差距。但如果您問起來,可能只有一句中國古話可以解釋我們的回答:世界上沒有不是的父母。我想提問的是,您在哈佛的捐贈讓很多人知道晨興基金,也知道您在慈善公益方面的貢獻,希望請您談談這方面的情況,比如開展慈善公益的理想和現實問題?

陳啟宗:我這個人比較古怪。我是香港人,我愛香港,希望香港好,但我考慮事情從來不單以香港為依歸。我總希望看大一點,看客觀一點,從全中國、全球的角度看待香港的優劣、處境,以及如何在現實的基礎上科學地建立自己的競爭能力,而不是一廂情愿地認為香港一切都最美好,讓感性取代理性。

哈佛大學的捐款,我是從人類福祉的角度理性的考慮并做決定。我知道有很多人會發表各種看法。我相信有人在網上罵我,也相信假如下一次瘟疫來到你我的地方,哈佛的教授幫助我們解決了問題,你就會理解我,感謝我。再說,那錢是我的,我賺回來,輪到你說嗎。

我在內地也做了不少慈善事業,沒有宣傳,大家不知道而已。我知道有文章說,陳先生在故宮的捐贈后來做了會所,所以陳先生就說,對故宮這個事情很失望,捐錢在內地也是自找麻煩。事實不是這樣的。我在內地是有困難的捐錢經歷,但不是在故宮。今天坐在這里我們的高級經理邱小姐,她是斯坦福大學的高材生,從2000年開始在北京協助故宮復健,一磚一瓦,用了很多心力。有一天,她非常不高興,過來找我,說,Ronnie(陳英文名),他們在里面搞私人會所,真是不成樣子。很不開心。我怎么和她說呢?我說,我們為國家和民族做了該做的事情。這件事情我們已經盡到自己的責任和力量,問心無愧就好了。

從這個項目的第一天,我就說,故宮是民族的,是人類的遺產。我們做了該做的事情,人家怎么辦我們管不了。主意是我出的,錢也是我出的,力也出了。這樣的結果,我不愉悅但可接受,不會因此不高興。后來,一些媒體做了不準確的報道,我還寫一了封信給故宮的領導。把我第一天決定做這個事情的時候怎么和故宮說的,以及2005年第一個項目竣工后我是怎么說的,尤其是我希望這里永遠不做商業用途的想法,都告訴故宮的領導。話我說前面了,但要是別人要做不一樣的事情,我也很豁達,不會睡不著覺。后來,這個事情也得到解決。

做慈善,要捐得開心,樂意。不要看小帳,不要斤斤計較。別人對你不好,不要介懷。不要因為小事情不高興。所以,我對故宮的事情沒有介懷,對其他一些慈善捐贈,有困難,但也理解并可接受。但我希望這方面,我們越來越好。

北京大學咨詢學會項目管理部部長黃子權向陳啟宗現場提問

黃子權:(該同學為在北大求學的香港學生代表,起初以廣東話提問,陳先生要求他講普通話,說再講廣東話就請他坐下,雖然廣東話很好,但做中國人在這里一定要說普通話。全場熱烈掌聲后,黃子權以普通話提問)陳先生,你好,我叫黃子權。我比較關心香港未來的發展,我來北大而不是到外國去念書,也是出于對中國發展前途的考量。但我在思考,香港的未來去向。過去香港是中國對外的窗口,現在中國開放深入,香港優勢在削弱,你如何看香港未來發展定位,以及香港年輕人要怎么定位和發展自己?

陳啟宗:作為一個香港人,你的普通話講到這個程度很不錯。大家為他鼓掌。

香港是小問題,不是大問題。我不大想談小問題,希望談大問題。今天在北大,最高學府,應該談談大問題。比如說,華商韜略,那是大問題啊。華商也不是什么大問題,韜略是大問題。既然你問,我簡單回答你。

如果香港人不能成功,不能怪別人,只能怪自己。中國13億多人口,香港很小,只要國家大發展,香港沒有理由不大成功,大發展,大發財。有人問搶劫銀行的,為什么搶劫銀行,他說因為錢在那里。我想問問香港人,錢在哪里?錢今天在內地啊,如果你沒搞清楚,那你是傻瓜。所以香港人不到內地來賺錢,那真是傻瓜。你不在香港上大學,到內地上大學,已經是做了很正確的決定。

香港沒事兒,不一定很好,但也壞不到哪里去。祖國那么大,處處支持你。要喂飽13億人很難,要喂飽700萬人很容易。

不過,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情。最近看一篇文章,臺灣的陳文茜寫的,她是一個很有頭腦的人。她寫了自己和臺灣高官代表參加APEC會議的感悟。香港和臺灣是同一年可以參加APEC會議的。她說,23年下來,新加坡經濟漲很多,香港經濟漲很多,內地經濟漲更多,臺灣基本沒有漲。她沒有分析原因,我替她分析。核心原因是,臺灣轉頭去搞政治,搞西方的自由民主。西方自由民主現在的缺陷已經很明顯,這個政治已經變成是Vetocracy(否決政治)。我和你是政治對立面,無論你說什么,對國家好還是不好,我都反對,反對。這讓政府運作掉入內耗的陷阱,經濟發展變得很沒有效率。

我看到陳文茜的文章,馬上給一個朋友,說下一次,香港有論壇,一定用這篇文章做開場白。臺灣因為走錯政治路變成這樣,香港要重蹈覆轍,去搞這種沒有效率,沒有限度的自由民主嗎?因此,我敢斷言,如果香港還不醒悟,沒有腦子地去學習西方那一套,陳文茜女士對臺灣的感嘆會在香港重演。我保證三五年就會發生。除非香港人醒悟過來,不走到極端政治上去。

2013屆經濟學院學生會主席、趣尋公司(Quxun Inc.)創始人陳正勛向陳啟宗現場提問

陳正勛:陳先生您好,感謝您和我們分享了您對世界新秩序的看法。您在演講中多次提到理性主義,這是西方很重要的一種思想潮流和哲學方法。我想請教的是,您如何看中國傳統文化,我們又該如何跳出中國傳統文化去中西結合?

陳啟宗:你把郵件給我,我給你一篇文章。1994年我在南京大學發表演講對你說的有關問題作了回答。首先,我沒有用理性主義這個詞,我說的是要理性。我沒有把它當成一種主義,要理性,不代表不感性。理性和感性不是零和游戲。要知道什么時候理性,什么時候感性。思考問題、分析問題、解決問題要理性。生活上,我們可以多一些感性。比如,我回到家里,看到家里的書記,就非常感性。也不大容易理性。好多女孩子,包括我家里的書記,到了某些時候,就不講理性。說得白一點,就是不講道理。沒有辦法。她是讀理科的,我以為這個會比較理性。但發現,到了某個程度,她也不理性了,只能用感性打動家里的書記。

再比如,我對中國文化非常欣賞,真了不起。兩筆一個桃子。三筆一只鳥。四筆一個人等等。詩詞歌賦,真是了不起。這些很多都是感性的,唐詩三百首我也背過一點,現在只剩下一首:床前明月光,疑似地上霜,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。16個字吧,對,20個字。他說了什么事情。兩個字,思鄉。但我們用20個字,描繪得如夢如幻。這是非常感性的,精彩和多元化我們的生活,美的享受,感性的享受。這些,我們要保留,一定要保留中國美的傳統。

我常常感嘆,很可惜中國以往兩三百年來,因為積弱,在美學方面沒有很好的發展,這對我們的社會包括經濟帶來很大影響。比如,在建筑領域,我和清華建筑設計師生們說,我永遠關注你們。因為中國人在現代建筑設計方面欠缺經驗,甚至可以說兩百多年來,我們在美學和美學應用方面沒有整體的進步,尤其在設計方面我們大大落后。在工業設計上,全球主要經濟體,我們可以說處于比較落后的層面。這方面,要多向先進國家學習,在理性的基礎上學習他們的感性,想像力。比如,全球汽車都在意大利設計。為什么,文藝復興以來,他們有這個傳統。你說陳先生媚外,說中國的不好,你不要這么武斷。我是客觀,理性分析問題。

我很喜歡中國的傳統文化。在文明方面,始終以作為中國人為榮。但我也看到中國和中國人,以及中國文化的問題,因為我理性。

CMO金牌、北大電視臺記者張一甲向陳啟宗現場提問

張一甲:陳先生您好。今天聽了您的演講,覺得您和想象中的商界領袖、大企業家很不一樣。中國人追求低調、中庸的處世哲學,很多人奉行“悶聲發大財”。但您顯然不是這樣,不但經常公開自己的觀點,而且觀點犀利、秉直率真。您怎么看這兩種文化或者處世的方式?

陳啟宗:你說的低調、中庸,是一種美德,依然需要繼承與發揚。但回到理性上,我講,做人在有一些事情上有道德勇氣。我也有我低調、中庸的時候。關鍵的問題時,你要理性分析,什么低調、中庸、什么時候要站出來說話。什么話該說,什么話不該說。什么時候說,對誰說,怎么說。

我主張理直氣壯地追求和聲張自己認為正確的東西,敢于批評錯誤的現象。不然,你就變成用老外話說是沒有脊椎的動物。香港現在就有這樣的困境,很多人內心都不同意占中的事情,但他們缺乏道德勇氣,選擇所謂的明哲保身,不出來說話,不敢表達自己正確的主張。我認為,這就不是美德,而是缺乏公共責任意識。

我中午和清華大學校長吃飯。他說,中國人有君子傳統,很好,但是中國人沒有騎士精神,就是敢作先鋒,敢做敢為敢說敢擔當。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。中國人做君子多,做騎士少。當然,最好是,該君子的時候君子,該騎士的時候騎士。該做君子的時候不要做騎士,該做騎士的時候不要做君子。

有個人的名字,叫行止。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好,該行動要行動,該停止要停止。無論行,還是止,都要理性思考。比如,香港學生是有道德勇氣嗎,不是,那是傻。所以要做騎士的時候,先要分析清楚。理性。要把事情分析好了,再說話。

演講現場

聽眾席聽眾提問:陳先生,我聽說有一次,你在歐美同學會演講,公然說自己第一次以中國人為恥。您剛剛說,很多網上的信息都是不真實的,這也是我在網上看到的信息,希望向您核實,這件事是真的嗎?您是怎樣想的?

陳啟宗:這件事是真的。那是歐美同學會100周年,一個大型的論壇上。當天上午,包括我在內一共有3位主講嘉賓。在我前面演講的都是兩位很成功的嘉賓,但他們講演時,臺下幾百人交頭接耳,大聲說話,交換名片,既不尊重演講者,也不尊重希望聽取演講的人。這些都是到西方留過學的人,所謂的社會精英。因此到我演講后,我講,我今天第一次以做中國人為恥辱。我告訴臺下很多人,不要西方好的東西沒有學到,也把自己好的東西丟掉了,變成一群連做人道理都不懂得的人。中國是禮儀之邦啊,怎么你們變成這個樣子。

我也希望今天在座的各位要好好檢討這個問題。要懂得尊重他人,公共禮儀。比如,在那樣的場合,喧嘩,交頭接耳,打電話,就是非常無禮的行為,是一個羞恥。如果你覺得人家講得不好,你可以不聽。沒有誰強制你來。要是別人在我面前演講,我電話響了,我會覺得非常的羞恥,無地自容。我希望在座各位,真正做一個有公共道德和禮儀的人,不然,你就不是中國人。不要為我們的禮儀之邦抹黑。我們的科技發展,經濟不斷發展,但文明禮儀不要退步。

聽眾代表:最后一個問題,請陳先生談談對北大印象如何?

陳啟宗:和北大打交道20多年了,對北大很有感情。我兒子也在北大學過英文,他也是很懷念那一段時光。今天,朱書記說,北大除了人文,數理化都在加強,我完全贊同。但我從內心來說,希望北大做一件事。

北大是中國文化最集中的大學。李巖松副校長剛剛介紹說,全中國最好的古卷60%都在北大。我還記得,北京大學每年舉辦一次北京論壇,前些年我也有幸被邀請參加并發表演講。我認為,這是北大該做一件事情。我認為,北大在社會人文方面,在東西文化和文明方面,有獨特優勢,也應做出獨到的貢獻。

我今天和學校領導交流時說,上一次東西方共同繁榮大概是2000年前。地方以羅馬帝國為代表,中國是漢朝也是盛世。但當時,東西兩邊的接觸很少,都是各位其陣。2000年以來很長一大段時間里,羅馬帝國首先衰落,亞洲在中國領導下,還是可以的。但大概200年以前開始,中國往下走,早衰敗的西方也早恢復,從文藝復興到理性主義再到工業革命。直到1978年12月,鄧小平先生改革開放,中國又開始往上,帶領亞洲向上走。雖然在此前,有日本、四小龍,但他們體量都比較小,無法代表亞洲主流,主要中國起來,才是亞洲真正崛起。

現在,西方以美國為主,東方以中國為主,再次回到盛世。但這和2000年以前彼此沒有什么交集已經完全不同,而是一種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的新時代。因此,一個問題就很重要,東西方要如何相處,共榮。北京論壇就是一個探討東西方如何相處共榮的平臺,因此我認為這個意義很大。

中國有悠久的文明,可能過去幾十年我們失去很多東西,包括文化的層面,但我們文化的根還在。為了東西的溝通和共榮,中國需要培養一批頭腦很好,專業很強,既有自己傳統文化的根,又有國際視野兼收并蓄西方文化精髓的世界級人才。既以自己的文化為榮為根本,又不孤芳自賞,能認識別人學習別人。

作為一個大國,必須有一批跨文化的,雙文化,多元化的人才,這是中國極度需要的。但要警惕一個事情,大國是難培養這樣的人的。尤其是美國,是難上加難。他自己文化很強,在很多方面主導全球。文化太自信。中國也不容易,因為5000年文化也很深。但比美國強,因為我們還比較窮,不太自以為是。

希望北大和北京大學的學子,在這方面努力。不因別人強而自卑,也不因自己強而自滿。要保持住中國傳統文化精華,同時吸收西方文化的精髓,成為真正學貫中西,融匯中西,鏈接和溝通中西的人才,來為東西方的共同繁榮貢獻力量。這不但是對中國,也是對人類的進步做出最大的貢獻。

(根據現場錄音整理,未經本人審核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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